波本赶到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日光灿烈,照在那些倒伏的身体上,把他们的脸映成一张张蜡像。有人还睁着眼睛,瞳孔散开了,像两颗灰色的玻璃珠。有人面朝下趴着,后脑勺的头发被血黏成一缕一缕。他数了数尸体,六个。又数了一遍,七个,靠近街边的地方还有一个。
都是公安的人,他认识其中几个。最年轻的那个刚调来不到半年,上个月还在跟他汇报过秋庭怜子的演出日程,说话时总是低着头,像怕被他记住一样社恐。现在他不用低着头了,也不用再怕被谁记住。波本蹲下去,伸手合上那双灰眼睛,指尖触到眼睑的时候,皮肤还是温的。
波本徒劳地看着他们。
死者除了警察们,还有一个司机。他的目光落到那个中年男人的尸体上,鬓角有白发,嘴唇发乌,大概是常年吸烟的缘故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但不是惊恐,是茫然,好像在最后一秒也没想明白,自己为什么会在今天、在这条街上、遇到这个人。
他的妻子现在应该在等他回家吃饭,孩子可能还在写作业。他们会在今晚得知消息,然后他们的人生也会被这一枪打穿,从此不再完整。
波本站起来,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盖在司机身上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,一件外套改变不了什么,那个男人已经死了,盖十件外套也活不过来。
是他低估了莲。低估了他的骄傲,低估了他的实力,也低估了他善恶混沌、漠视生命的本性。
他忽然想起莲说过的一句话:“比我的生命更重要。”他说的是他在乎的人。莲的世界只有两个圈,内圈是他在乎的人,外圈是所有人。内圈里他可以付出生命,外圈里别人的生命不及一粒尘埃。波本以为自己在内圈,他确实在内圈,可那又怎样?因为自己在内圈,就可以忽视外圈的血吗?因为莲为自己挡过枪,就可以原谅他随手杀掉一个素不相识的司机吗?
他没资格轻谈原谅,因为他是人民公安。
忽然想起见到莲的那个下午,阳光明媚,莲从人事部推门出来,光照在他身上,恍若浮世绘上倾国倾城的世公子。他当时想,这样的人真不适合做杀手。现在他觉得,或许只有这样的人,才最适合做杀手。
因为他们开枪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。
没有恨,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甚至没有恶意。什么都没有。莲杀人不是为了恨,只是为了他弟弟,为了清除阻碍。那些人在他眼里不是人,是人形的障碍物,不值得多看一眼。这比恨更可怕。恨至少说明你还把对方当个人,莲连这点情绪都不屑于给。对外圈人,他没有怜悯,没有恨意,甚至连恶意都没有,只有处理事情的冷漠。对莲来说,杀掉一个陌生人,和杀掉一百个陌生人,没有任何区别。只要那个人不在他心里,就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事情,没有重量,没有意义。
他想,他以为自己能让莲停留。以为用自己的温度,可以让莲忘记那些冷的东西。可他忘了,莲本身就是冷的。莲不是被黑暗浸染的,莲生来就在黑暗里,长在黑暗里,呼吸着黑暗,像鱼呼吸着水。偶尔浮上来换一口气,瞥见天光。可鱼终究是鱼,离开水就会死。
莲已经回到他的水里去了。
波本忽然觉得冷。
不是莲可以不一样。是他以为莲可以不一样。也不是莲藏得太深,是他自己不想看见。他只想看到莲为他挡枪的样子,看到莲在安全屋里换上他的T恤的样子,看到莲说“换我保护你”的样子。他选择性地忽略了莲说“把小林宅所有人都杀掉”时的轻描淡写,忽略了莲对毒死小孩的毫不犹豫,忽略了一切提醒他“莲是纯黑之莲”的细节。
他以为莲是可以被拉出黑暗的人。但莲从来没有在黑暗里,莲就是黑暗的一部分。
树冠的断枝还在风里摇晃。他的那把枪和莲一起消失了。莲带走了他的枪,也带走了一些他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他爱的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。或者说,他光明正大地爱着莲的一部分,他疯狂地迷恋着清冷的莲,温柔的莲,不惜为他付出生命的莲。而冷漠的莲,狠戾的莲,杀人如麻的莲,这一部分,他选择性地忽视,过去的重量叠加在他的身上,他连承认爱的底气都没有。现在这部分自己站到他面前,用人命的重量逼他睁眼。
可心为什么如此剧烈地抽痛着?
他想清醒一下,可脑海里却全是莲那鲜明的面影。莲下雨天不撑伞,湿漉漉地站在他的安全屋门口;莲一边抱怨他手拙,一边轻轻帮他系和服;莲在梦魇中皱眉,他伸手抚平那道褶皱;莲回忆起痛苦的童年,惯性般依偎在他的怀中。
莲说:换我保护你。
莲说:都是。
莲在子弹飞来的那一刻抱住他,把他摁在地上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有一点刺眼。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传来,不知道是去处理这些人的遗体,还是别的什么。
波本没有理会。
他沿着街边慢慢走,像一个普通的、无所事事的年轻人。没有人知道他是公安警官,没有人知道他刚刚失去了什么。
———
莲抵达长野的时候,已经很晚很晚了。他用钥匙开了门,推测裕树应该睡了,就直接去了二楼的客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