符清不再操纵灵力,而是一遍又一遍轻声唤着他。
那张脸平日总带着与年纪不甚相称的冷峻,如今失了血色,倒显出几分尚未长成的单薄脆弱。
符清看了许久,忽然觉得,自己过去总将现在的宗政岐,当作书里那个踏过尸山血海的魔尊,对他而言,未免太不公平。
符清轻笑道:“就算你再将我推开一百次,我也会尝试一百零一次。你知道的,我向来没什么耐性,你让我修炼,我也不听。但今日也不知怎么了,竟能同你说上这么久的废话。”
王睌淡淡瞥他一眼,道:“少说废话,留着些力气。”
符清假装没听见,咬咬牙,又开口道:“你小时候练剑,手上磨得全是血泡,身上也全是口子,还不肯让夫人给你上药。我那时还嘀咕你,简直是驴托生的,倔的没边了。后来才知道,你只不过是太懂事了些,不愿让夫人看见你那些伤。”
“可我发现,我说你是驴托生的,一点没错。”
“宗政岐,你是不是觉得,你现在特别伟大,特别无私?”
“你周围的人,你的师尊,你的师姐师妹,还有我,都是吃白饭的,都是废物?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你独自承担这一切,就万事大吉?你错了,大错特错!”
血契另一端,那股灵力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。
符清知道宗政岐将这番话听了进去,不由得心生欢喜。但此时,他更不敢冒进,只将掌心贴得更紧,喃喃着,让宗政岐感受到自己的体温。
宗政岐的神识深处,天光尽敛,四野昏沉。
他独自站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暗里,周身缠绕着无数猩红血丝。那些血丝扎进他的经脉,又顺着他的手腕、肩膀,双腿向更深处蔓延,每一次灵力流转,都会带起剜心剔骨般的剧痛。
他的脚下,有时是尸横遍野的长阶,有时是阴湿逼仄的囚笼。宗政岐无法分辨那些画面的来历,只能凭本能守住最后一丝清明。
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。
直到,他听见,有人在唤他。
那声音穿过层层黑雾与血丝,起初模糊不清,渐渐便熟悉了。尾音微微上扬,刻意装作轻松时,总会带出一点讨巧卖乖的意味。
宗政岐当然知道那是谁。
正因为知道,他才不肯挪动半步。
他已经尝过血契反噬的滋味,自然清楚那些猩红血丝落到那人身上,会让那人经历怎样的痛楚。那条蠢鱼幼时挨一巴掌,都要躲进被子里抽涕半天,第二日端茶时,手腕却会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他不能将这样的痛苦分给符清。
更不愿让符清看见自己如今的模样。
符清的声音再次传来:“测灵根那日如此,送我回聚灵峰时如此,如今还是如此。宗政岐,你总爱替旁人拿主意,却也不问问我愿不愿意。”
符清越说越起劲,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,将那些不敢说的,全都告诉他。说不定,宗政岐听到这番话,气的不愿再独自承受反噬也说不定。
“我入外门那日,你问我为什么。我说自己天赋不好,怕拖累你,也说内门花销太大。那些话虽然都是真的,却只说了一半。”
“我害怕有一日,你修为越来越高,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,我却依旧只能站在原地,靠你的赏赐过日子。你若不再需要我端茶递水,我便连留在你身边的理由都找不到了。”
“我总想着,与其等到那一日,不如先走得远些。”
“可看见你躺在这里,我才明白,我想有自己的活法,并不代表我愿意失去你。”
黑暗中的宗政岐缓缓抬起眼。
缠绕在他身上的猩红血丝仍在收紧,忽然,有一线水蓝灵光穿透黑雾,微弱而执拗地亮了进来。
“我今日回来,是我自己的选择。我愿意坐在你身边,也愿意承担应当由我承担的那一份。你不必拿这些话当作许诺,更不必因此惦记什么。我只求你相信我一回,别再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。”
符清眼眶发热,却强行忍住了泪意。
“宗政岐,别推开我。”
最后四字落下,血契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波动。
横亘在符清神识前的灵力终于退开寸许,露出后方一团纠缠不休的暗红气息。
符清心头一喜,立即探入灵力,将其中一缕反噬缓缓引向自己。
剧痛瞬间袭来。
符清眼前一黑,脊背猛地弓起,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那缕反噬刚入体内,便沿着经脉一路横冲直撞,所过之处,灵力尽数紊乱。
王睌迅速封住他腕间穴位,沉声喝道:“稳住心神,不可贪多!”
符清咬住牙关,额角冷汗涔涔而下。他依着王睌的指点,将那缕反噬一点点化开,待剧痛稍缓,便又引出一缕。
宗政岐体内的灵力终于出现松动。
可他很快察觉到了符清的痛楚,方才退开的灵力再次聚拢,竟要将符清强行推出去。
“你还想赶我走?”
符清疼得面色惨白,却被他这副倔脾气激出了几分脾气。
“宗政岐,你信我一回能死吗!”
他闭上眼,不再压抑体内翻涌的鲛人血脉。
鲛珠自丹田深处缓缓亮起,澄澈灵光如潮水漫过四肢百骸。符清腿边的衣料尽数破碎,细碎银鳞自脚踝次第浮现,初时只有零星几片,很快便连成璀璨的一片。
符清知道,自从穿越而来,自己就始终未能真正接纳这副躯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