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此刻,他忽然有些倦了,银白鱼尾终于完全显现,尾鳍铺展在床下,薄如轻绡,边缘流转着浅淡冰蓝。灵光映在上头,恍若月华泻入深海。
符清垂眸望着那条鱼尾,心中残存的羞耻与惊惶,竟在剧痛里一点点沉淀下去。
这本就是他的血脉。
“你看见了,”符清将神识沉入血契,任由宗政岐感知自己此刻的模样,“我没有你想的那样柔弱。”
他彻底放开血脉禁锢,精纯灵力自鲛珠奔涌而出。血契另一端骤然一颤,暗红反噬之中,竟有几缕极淡的黑气被这水光惊动,仓皇向宗政岐魂魄深处退去。
符清面色一沉,立即认出了那股气息,与花家村活祭台上的魔气如出一辙。
原来宗政岐的伤势迟迟不愈,除了反噬反复撕裂经脉,还有残留魔气依附其中,如附骨之疽,不断吞噬他新生的灵力。
“宗主,护住他的心脉。”
符清说完,双手握住宗政岐的手腕,将鲛珠灵力尽数灌入血契。
王睌神色一凛:“你想做什么?”
符清正色道:“把魔气引到我的体内。”
“胡闹!你如今连反噬都未必承受得住。”
“宗政岐等不了了,而且我的鲛珠可以驱散魔气,它伤不到我的。”
王睌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抬手结印,数十道灵光自袖中飞出,将床榻四周牢牢封住。
“只此一遭。”
符清已经无心应答,他此时正在将更多反噬引入体内,黑雾裹着猩红血丝汹涌而来,顷刻间便冲破了方才勉强维持的平衡。
符清喉间涌上腥甜,唇角很快渗出血迹,银白鱼尾因疼痛反复拍打抽搐,尾鳍骤然绷紧。
汹涌而来的疼痛,几乎将他的理智湮灭。
积压多日的反噬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,血契两端承受的痛楚逐渐逆转,宗政岐身上的压力随之骤减。
王睌很快察觉到了不对,拧眉道:“符清,你引入的反噬已经太多了,收手吧。”
符清苦笑着摇头。
如果他现在停手,那些魔气便会失去鲛珠压制,重新沿血契退回宗政岐体内。到那时,方才所有努力都会付诸东流。
“宗主,替我守住心脉。”
符清咬着牙,一字一句道:“剩下的,交给我。”
王睌掌心灵光大盛,将符清心脉牢牢护住,又将一枚丹药送入他口中。
鲛珠灵力漫过经脉,将侵入体内的魔气一寸寸包裹。至纯至净的水灵力如同沧海倒灌,那些阴冷黏腻的黑雾起初还在挣扎,渐渐便被洗去暴戾,化作一缕缕无害的轻烟,消散在满室灵光之中。
符清依旧在唤着他。
“宗政岐,我可是你的妖奴,你也试着信我一回。”
黑暗之中,宗政岐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水蓝光芒,终于缓缓松懈下来。
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轰然散去。
积压多日的反噬沿着血契奔涌而来,符清闷哼一声,身体向前倾去,却仍稳稳握着宗政岐的手。他将其中大半引入自己体内,又以鲛珠灵力护住两人经脉,任由疼痛如潮水反复冲刷,始终没有退后半步。
血契另一端,宗政岐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。
银白鱼尾浸在流转的灵光里,鳞片已被血迹染得斑驳。符清面色惨白,睫毛上挂着冷汗,看起来狼狈至极,偏偏那双眼睛仍旧清亮,倒映着水色华光。
宗政岐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,终于松了下来。
床榻之上,他的呼吸逐渐平稳。
胸前纱布不再渗血,惨白唇色终于回暖,紊乱许久的灵力也开始沿着经脉重新流转。那些被反复撕裂的伤口失去反噬阻挠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。
符清艰难地抬起眼,看见宗政岐紧蹙的眉峰终于舒展,唇边方才浮起一点笑,便再也支撑不住,整个人伏倒在床边。
王睌及时托住他的肩,将一股温厚灵力送入他的心脉,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。
“一个两个,都不要命了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,轻手轻脚将符清抱去侧间,又以灵力替他稳住耗损过度的鲛珠。
天光渐渐穿过窗纱,照进室内。
宗政岐的睫羽轻轻颤抖,缓缓睁开眼,浓浓的药香扑鼻而来,随后才察觉胸腹间那股纠缠多日的灼痛已经退去。
体内灵力虽然仍有滞涩,却已不再反复冲撞经脉。
宗政岐虚弱道:“抱歉,让师尊担忧了。”
王睌寸步不离的守了一夜,见到乖徒道歉,又是心疼又是欣慰,安抚道:“你啊,下次可别这么吓唬我了,我这一把年纪的,哪经得起你这么吓唬啊!”
宗政岐唇角扬起淡淡笑意,可转瞬却瞧见地面上还未来得及整理的破碎鳞片。他面色一变,撑着床榻想要起身,目光越过王睌,扫过空下来的床沿,又落向紧闭的侧间木门。
“师尊,符清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