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好景不长,导演要求他坐在桥边的石墩上,双腿交叠,双手撑在身后,微微仰头看向天空。
一个完全暴露在风中的姿势。
他坐上去的那一瞬间,风从河面上刮过来,穿透了针织衫的缝隙,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。他咬紧牙关,维持着那个姿势,听到摄影师按下快门的声音在风中咔嚓咔嚓地响着。
他的目光无意间越过取景框,落在了桥的对岸。
亚历山大三世桥的对岸,矗立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。
至少有三层楼高,占据了整栋建筑的侧面墙面。广告牌上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。Frank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,站在南法某栋别墅的露台上,身后是一片被晨光照亮的地中海。
那是他上次在南法拍摄的香奈儿腕表广告。
巨大的画幅在建筑中显得格外醒目,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一眼。
方亭坐在石墩上,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,看着桥对岸那张完美无瑕的脸。他忽然觉得桥上的风更冷了。
他低下头,揉了揉被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脸,听到导演在喊:“好了,换下一套。”他站起来,走回车厢。
经过桥栏杆的时候,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广告牌。Frank依然站在那里,隔着整条塞纳河,隔着晨光和雾气,隔着他们之间那条他暂时还看不到尽头的距离。
方亭收回目光,拉开车厢的门,钻了进去。
方亭从车厢里换好第四套衣服出来的时候,远远地看到桥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林路穿着一件驼色的长款大衣,脖子上围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,手里拎着两杯咖啡,正靠在桥栏杆上低头看手机。
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,看到方亭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卫衣从车厢里走出来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就穿这个拍?”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十二月了,拍夏装?”
“春秋装,”方亭纠正道,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咖啡,“夏装下午才拍。”
林路看着他冻得发白的嘴唇,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把手里的另一杯咖啡也塞到他手里,“两杯都拿着,暖手。”
方亭没有拒绝。
他端着那两杯热咖啡,掌心的温度透过纸壁一点一点地渗进来,冻得发僵的手指终于开始恢复知觉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热美式,不加糖不加奶,是他来巴黎之后养成的习惯。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化开,带着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整个人像是被从内部点燃了一团小火苗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猜到你今天肯定会冻成狗,”林路说得一脸坦然,“正好上午没事,就过来看看你。”
从她现在住的公寓到亚历山大三世桥,坐地铁至少要换乘两次,来回将近一个小时,显然不是什么顺路。
他低下头,又喝了一口咖啡,没有说谢谢,但林路显然也不需要他说。
她靠在栏杆上,看了一眼桥对岸那块巨大的广告牌,然后又看了一眼方亭,什么也没有说。但她看过来的那一眼里,带着一种“我懂”的了然。
方亭端着咖啡杯,看着那块广告牌,忽然说了一句:
“你说,我要走多久才能走到他那里?”
林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不需要走到他那里,你要走到你自己的位置上。”
方亭愣了一下,转头看她。
“他用了六年才站在那块广告牌上,”林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“你才用了一个月,已经站在了这座桥上。路是一样的路,你只是比他晚出发了一会儿。”
远处导演在喊他。
方亭把咖啡杯放下,站起身来。
“谢了,老表。”
他走了两步,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广告牌,然后说:
“下次再来这座桥的时候,我会是站在对面那个位置上的人。”
林路笑了,冲他比了个大拇指:
“这才是我的老表。去吧,别让人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