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笼里的雀儿被这声响惊得扑棱起翅膀,叽叽喳喳乱啼起来,更衬得这堂前冷寂得压人。他缓了好一阵呼吸,才沉声道:“去把父亲请到书房来,就说我有要事要回。”
沈徽醉醺醺地来到书房,人还未进门,满身的酒气已先漫了进来。他手里还提着一只鸟笼,那笼子在半空中晃晃悠悠,里头的鹦鹉被颠得站不稳,却仍扯着嗓子不住地叫道:“老爷好!老爷好!”声音又尖又亮,在这冷清的书房里来回撞着,显得格外聒噪。
沈徽被逗地哈哈大笑,转头瞥见沈辞进来,脸上的笑意立刻转为不耐烦,“你有什么事?赶紧说,我朋友还等着我呢!”
沈辞面无表情地走过去,将一直不停啼叫的鸟笼扔出门外,笼子在地上翻滚了两圈,里头的鹦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炸起羽毛,再不敢聒噪半句,只瑟缩着身子,紧紧团在一起,连脑袋也埋进了翅羽里。
沈徽脸色骤变,他猛地站起身来,手指直直指向沈辞,指尖微微发颤,声音又惊又怒:“你想干什么!”
沈辞满脸厉色,双目直直地瞪着自己的父亲,眼底压着一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怒意,牙关紧咬,声音又沉又冷,“是你同意让明玥去接触赵凛的?”
沈徽气焰顿时消了一半,方才还直指着沈辞的手慢慢放了下来,眼神不自在地偏到一旁,避开了沈辞咄咄逼人的目光,声音低了几分,“明玥喜欢,我做父亲的,想成全自己女儿,有什么不行?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赵凛是谁的哥哥?”沈辞猛地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父亲,目光如刀,狠狠道:“她是赵侧妃的哥哥!她姓赵,不姓沈!”沈辞紧盯着自己的父亲,眸中的怒火似要烧穿眼前之人,声音愈发凌厉如刀,“赵侧妃为什么想让明玥真嫁给赵凛,她心里打得什么算盘你到底知不知道?!”
沈徽被他逼问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梗着脖子道:“你话别说地这么难听,赵侧妃也是为了明玥着想,想要成人之美罢了!”
沈辞几乎气得要晕过去,他狠狠闭了闭眼,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没有当场发作,只觉太阳穴处突突直跳,连开口时嗓子都哑了几分:“成人之美?你倒说得轻巧!你有没有想过,若明玥真的嫁给赵凛,这门亲事一结,沈家与赵家便再不是寻常往来,君臣之分!那赵侧妃若借着六皇子的势,来日一步步坐到更高的位子上,再转过头来要你我对付王妃,到时我们该怎么做?是顾及明玥在赵家的处境不得不从,还是撕破脸面与她相抗?只怕到了那时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你我都要被她捏在手里!”他说到此处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眼底怒意翻腾,却又透出几分挥之不去的悲凉,“你这么做,有没有想过大伯父会怎么想?宣王妃又会怎么想?”
沈徽目光闪烁,将脸别到一边,呵声道:“你少教训我,我是你老子,还轮不到你来指着鼻子说话!再说了,赵家也好,沈家也罢,既结了亲,那便都是一家人,一家人分什么你我!”
沈辞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他盯着眼前这个醉眼惺忪、理直气壮的男人,只觉得荒谬又可笑,胸膛剧烈起伏着,良久,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一家人?”
“是!”沈徽酒劲上头,拍着桌案拔高了声调,“我看你就是做生意做傻了!赵侧妃平日行事周全,待殿下和王妃全然一片恭敬之心,对明玥更是掏心掏肺,难道还会害她?你那些杞人忧天的念头,纯属自己瞎想!”
沈辞望着他固执又昏聩的模样,到了嘴边的反驳忽然卡在喉间,只觉得一阵无力从四肢百骸漫上来。
他看着这个被自己称为父亲的男人,看着他因酒意而泛红的面庞,看着他理直气壮又躲躲闪闪的眼神,心中再无半分起伏,只剩下彻骨的失望。
良久,沈辞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说出的话却决绝:“从此以后,明玥的婚事也好,府里的事也罢,全都由我做主。父亲年事渐高,不宜再为这些俗务劳心费神,只管安心养鸟听曲便可。”
沈徽听完,脸色骤变,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,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晃了出来,声音随之拔高,带着醉意与被顶撞后的暴怒,劈头盖脸地朝沈辞砸去:“你敢管你老子!你真以为你赚了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?你生意做得再大又怎么样?还不是个不入流的商人!”他说到此处,胸口起伏得厉害,一双眼睛瞪得滚圆,手指几乎戳到沈辞鼻尖前,嗓门又往上拔了几分,“有本事你去考个功名,给我长长脸啊!敢管我,你算个什么东西!”
沈辞瞬间抬起头来,额头上的青筋因极度的愤怒和恨意根根暴起,整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双眼发红,死死地盯着沈徽,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,一字一顿道:“我不能考取功名,是谁的错!我的腿是怎么瘸的,我这一辈子断送在谁的手里,你怎么敢来质问我!”他每说一字,胸膛便剧烈地起伏一下,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,指尖几乎嵌进掌心,眼里翻涌的恨意像烧沸了的滚水,一波一波往外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