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徽被儿子的眼神逼得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,他强撑出几分恼怒,却压不住声音里的发颤,犹自梗着脖子辩解道:“我当时……我当时是为你好!都怪你太放肆,太招摇!我不过是想教训你一下,教你收敛一些,谁知道你身子这样不经打……”他说到后面,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,眼神也飘忽着不敢与沈辞对视,“我不过打了几下……哪成想会这样……”
沈辞立在原地,双拳紧握得指节泛白,手背上的青筋一道道鼓起,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。他牙齿咬得死紧,脖颈两侧的筋都绷得笔直,恨不得扑上去掐死面前这个人。可最后,他到底只是身子晃了几晃,拖着一条腿,踉跄着走了出去。
沈辞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,反手将门掩上,连烛火也懒得点,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薄薄天光,摸索着在榻边坐下。他慢慢弯下腰去,将裤腿一点一点挽起,动作极慢,指尖却在微微发颤。待到裤脚卷至膝弯,两条腿上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鞭痕便尽数露了出来,新痕叠着旧痕,深的几乎要剜进肉里,浅的也已凝成暗红的痂,斑斑驳驳爬满整条腿,直看得人触目惊心。
沈辞指尖抚过腿上交错的鞭痕,旧伤凹凸的触感混着钝钝的痛感从腿骨处漫上来,他闭了闭眼,那些被尘封许久的旧事便不受控地涌到眼前。
当年两元初中,鲜衣怒马,何等意气风发,众人的恭贺声犹在耳边,他也以为,自己这辈子是要踏马金銮、建功立业的。少年得意,自要尽兴,彼时与同窗在酒楼之上高谈阔论,洒金取乐,任满堂喝彩捧得心头火热,哪里还顾得上半分收敛,言语中自然带了几分放肆。
有人婉言劝阻,但当时沈辞并未放在心上,不想等他回到家中,迎接他的,却是父亲暴怒的脸和毫不留情挥下的鞭子。那一鞭一鞭落下来,带着风声,带着喝骂,像要把他的骄傲尽数抽碎。
苦苦哀求,认错认罪,可始终没换来父亲的原谅,最后被生生疼昏过去,等醒来后,一切已是无可挽回。
当初那种灭顶的绝望和痛苦,此刻又一点一点从心底翻涌起来,铺天盖地地重新将他整个人淹没。
沈辞猛地抓起旁边的茶盏,狠狠掼在地上,瓷器炸开,碎片四溅,接着是花瓶、香炉、笔架,案上的、架上的、榻边的,凡是房间里的东西,尽数被他扫落砸碎。
噼啪碎裂之声接连不断,回荡在屋中,衬得他此刻的喘息愈发粗重。不知过了多久,四周才渐渐安静下来,只余满地破碎的瓷片散落一地,乱得无从下脚,徒留一地狼藉。
林棠既然已经答应了巧娘,之后只要无事,便时常往裁缝铺里去。只是巧娘到底要忙着店里的生意,不能时时陪在自己身边。而她每回想帮巧娘做些活,才刚伸出手去,身旁跟着的人便会立刻迎上来,这个说规矩,那个说身份,死活拦着不让林棠动手。
如此几次三番,林棠心里愈发烦闷,只觉自己非但帮不上半点忙,反倒给巧娘添了不少麻烦,只觉心里堵得难受,难过不已。以至于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,看到旁边睡得正香的赵凛,越想越气,一脚踹到了他小腿上。
赵凛突遭“袭击”,睡意朦胧地睁开眼,见林棠乖巧窝在自己怀里,轻轻蹭了蹭她的脖子。
“怎么了?”林棠装作不知,一副被惊扰了睡意的迷糊模样,半是疑惑半是茫然地望向他,轻声问道。
“没事,睡吧。”赵凛含糊着嘀咕一声,嗓音里还浸着未散尽的睡意,将人往自己怀里紧了紧,闭眼又睡了过去。
林棠却睁着眼死活睡不着,她越想越觉得憋闷,只觉自己往后便如那笼中雀一般,被一根无形的绳拴在赵凛身上,能做什么、不能做什么,桩桩件件都须先经过他的同意,就连去铺子里搭把手都成了奢望。
这股烦闷在心头越烧越旺,搅得林棠再躺不住,索性从赵凛胳膊里退出来,起身往榻上去。
“怎么不睡了?”
不想刚起身,被赵凛一把拉回怀里,对方不知何时已睁开眼,眸中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倦意,嗓音低哑含糊地问了一句。
“我睡觉不老实,打扰大爷休息,我去榻上睡。”林棠解释一句,作势又要起身。
赵凛闻言低低笑了一声,揽在她腰上的臂膊却没松,“往日你就老实?睡吧。”
林棠瘪了瘪嘴,扭着身子挣扎了两下,见赵凛就是不松手,反而将她揽得更紧了些,便索性也不让他睡了。她仰起脸,望着赵凛半阖的眼,没头没脑地开口:“大爷,你说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?”
“……什么?”刚要睡过去的赵凛迷迷糊糊睁开眼,见林棠目光清明地望着自己,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,“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?”
“睡不着。”林棠推了推赵凛,“大爷,你最想要的是什么?说说呗。”
赵凛翻身平躺,手揽过林棠的肩膀,望着头顶的帐幔,眸光在夜色里沉了沉,隔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道:“我自小被教导要努力读书,考取功名,光复门楣。祖父与母亲日夜叮咛,耳提面命也皆是这一桩事。我这些年一步一步走过来,不敢有半分懈怠,若说我最想要的,自然是加官进爵,位极人臣。”
“还有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