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朝把温水喝了一口,杯子放下,杯底在台面上磕出一声轻响。
「两个条件。」
老周腰板一挺。「你说。」
「第一,直播我只唱自己写的。第二。」她拉开吧台抽屉,把那个硬皮账本拿出来。账本边角磨圆了,里面一笔一笔全是她的字,哪天唱的、唱了几场、谁欠的,一条不落。她翻到记工钱那页,转过去推到他面前。「压的两个月,一万一千二。上礼拜三加演一场,两百八。今天结清。」
老周的脸皱起来。
「账是你记的。」
「对。」
「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给你。」
「上上个月你说月底结,上个月你也说月底结。」她把笔搁在账本上,「今天不是月底。」
老周看看账本,看看她,又看看门口。门口有人举着手机往里探头,闪光灯闪了一下。那两个女生把书包搂紧了,眼睛在吧台和门口之间来回看,跟看球赛似的。
「一万一千四百八。」他从牙缝里挤出来,「分成三成五。」
「五五。」
「闻朝!」
「四千万播放的人。」小月在旁边小声补刀,「隔壁街那家出八千一场都没请到。」
「闭嘴。」老周说。
「你自己刚说的,没有这个号她上哪儿播。」小月把抹布搭上肩,慢悠悠地,「现在这个号没她,你又上哪儿播去。」
老周噎住。店里静了几秒,冰柜在后面嗡嗡响。那两个女生憋笑憋得肩膀发抖。
「四六。」他咬着后槽牙,「设备我出的,场地我出的,电费我出的。」
「电费多少。」
「上个月一百六。」
「这个月我出一半。」她说,「记你本子上。」
老周的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,按出一个湿印。
「行。」闻朝把账本收回来,「设备按折旧算,一场从你分成里扣二十,扣满一年,设备归我。」
老周张着嘴,看了她半天。吧台那头,白天进来的两个学生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小声说,姐们儿好帅。另一个把这句话打进了粉丝群,群名是她们十分钟前刚建的。
小月把头扭向酒柜,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「你这小作精。」老周摇头,末了又笑了一声,说不清是气的还是服的,「行。今晚八点。」
「八点前,钱。」
「知道了!」
老周当天下午就把钱取了。一万一千五,比账上的多二十。他媳妇问多出来的是什么,他说,利息。点完钱他把账本要过去,在欠账那页画了个勾。画完他盯着那个勾看了一会儿,把闻朝记的每一页从头翻了一遍。翻到三月,他停了停。那页记着一笔八百,他忘了是干什么的。可字是她的字,勾就只能打在她对的一边。
中午她回了一趟住处,把两件换洗衣服带上,搬去了店里后面的小隔间。老周问为什么,她说公交车来回四站,八点散播赶不上末班。老周「哦」了一声,反应过来这意思是以后天天播,脸上的褶子舒开了。
隔间原来是堆酒箱的,下午找人腾空,摆了张折叠床。她把硬壳本子放在床头,谱纸压在枕头底下。床板晃,她抽两本旧杂志垫平,坐下试了试,不响了。
下午两点,新声卡到了。老周拆箱的时候手都是抖的,发票压在钱箱最底下,压了三层。她当场把声卡拆开自检,接口一个个过,通道一个个试,试完在箱底贴了张标签,写了日期。旧声卡她也没扔,擦干净收进包侧袋。小月问她旧的还带着干什么。
「替换。」她说。
四点,平台的电话打过来,老周开了免提。
「周老板,是这样,今晚八点黄金档出了两个空位。」
「什么空位。」
「原先定档的两位老师,一位嗓子突然出不了声,一位推流设备烧了,下不了播。」电话那头翻了翻纸,「你们下午那条视频的数据太猛,运营那边想问一句,今晚能不能顶上黄金档。流量我们来推。」
挂了电话,小月看看老周,又看看闻朝,眼睛越来越圆。黄金档,她在这个词里泡了两年,泡的都不是黄金档。八点档的推荐位,原先定给的那两位老师,随便一位的粉丝数都是这个店的百倍。
「姐。」她说,「你是不是锦鲤啊。」
「是他们倒霉。」闻朝说。
老周在旁边直点头,点了一半反应过来什么,扭头进里屋给平台回电话压推荐位去了。
闻朝把老周的设备单子要过来,一行行看下去,指了指中间那行。
「这个型号的声卡,批量有毛病,容易烧。再买一台备着,钱从今晚我分成里出。」
老周在里面探头。「你还真信自己锦鲤啊。」
「我不信。」她说,「我备着。」
七点半,店门口排上了队。二十来个人,从门口排到电线杆,多数举着手机。队伍里什么人都有。下了工还没换的中年人,拎着电脑包的学生,还有一位大爷站在队首,逢人就问这家店的鱼是不是做得好。没人答他,他也就站着了。老周扒着门缝数了两遍,转身进店,把「最低消费」的牌子翻了出来。
闻朝伸手把牌子按了回去。
「第一场不收钱。」
「白唱?二十个人坐一晚上,酒钱才几个子儿。」
「今晚赚的不是门票。」她说,「你把牌子收了,把这二十个人的话带出去,比门票值钱。」
老周愣了几秒,把牌子塞回了柜台底下。下午进来的那两个学生还排在队首,从开门到刚才没挪过窝,苏打水续了三杯。
七点五十,机位支在吧台内侧。补光灯是老周从库房翻出来的,灯架一只脚断了,缠着三层胶布。老周原先嫌它费电,今天把它擦得比灯罩还亮。妆没化,头发照常扎着。老周搓着手在旁边来回走,走到第三趟被她按到椅子上。
「能行吗。」他问的不是时间。
「点了开播才知道。」
门外的人挤在玻璃前,玻璃上贴了一层额头和手机。有个女生举着灯牌,灯牌是手工的,纸上写的字被胶带压得起了皱。灯牌隔着玻璃亮了一下,她看见了,拉帘子的手停了半秒,把帘子全拉上了。
七点五十九,她戴上耳机,调了一下麦的高度,对着测试音「嗯」了一声,看声卡上的电平跳起来又落下去。她把耳返的一边摘下来,挂在耳朵外面。店里的动静她要留一半,酒杯、椅子腿、老周搓手的声音,都留着。屏幕那头是八万人,这一屋子也是人,她不打算只唱给屏幕。
她点开播。人数从零往上跳,一千,五千,两万。弹幕涌进来,密得看不清字。
「来了来了就是她!」
「真人比视频还好看是怎么回事」
「主播说句话!」
「蹲一个翻唱合集」
八万。
推荐位的流量是真的。后台的进客曲线一路往上翘,中途没有回落过。老周见过这条曲线长什么样,平台死推谁的时候才这样。他把手机攥紧了,屏幕都要按出印子来。
老周在旁边小声报数,报着报着不报了,嘴张着合不上。玻璃门外,排队的人把脸贴在了门上。
闻朝还没开口。她看了眼礼物列表。
第一条礼物已经进来了。十万。
送礼的头像是一片空白,ID是一串数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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